鹊桥仙 · 纤云弄巧
Qin Guan — Immortal at the Magpie Bridge
宋 · 秦观 · 约1090年代
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鹊桥仙 | 词牌名。咏七夕牛郎织女相会之事。传说七夕之夜,喜鹊搭桥使牛郎织女得以相会 |
| 纤云 | 纤细的云彩,状七夕天空的薄云 |
| 弄巧 | 展现精巧的姿态。云在天空中变幻出各种形状,是织女的巧手所织 |
| 飞星 | 流星。七夕之夜,流星划过天空,像是在传递离恨 |
| 传恨 | 传递离别的幽恨。牛郎织女隔着银河,相会有限,别恨无限 |
| 银汉 | 银河,天河 |
| 迢迢 | 遥远的样子 |
| 暗度 | 悄然渡过。七夕之夜,牛郎织女在夜色中悄然渡过银河相会 |
| 金风 | 秋风。古人以五行配四时,西方为金,故秋风为金风 |
| 玉露 | 晶莹的露水。秋露洁白如玉,象征相逢的珍贵与纯净 |
| 一相逢 | 指七夕之夜,一年一度的相会 |
| 胜却人间无数 | 胜过人间无数次寻常的相聚。质量胜于数量 |
| 佳期如梦 | 相会的美好时光短暂得如同一场梦 |
| 忍顾 | 怎么忍心回头看。"忍"即"不忍"——怎么忍心回头去看那鹊桥 |
| 朝朝暮暮 | 每天早晚,日日夜夜 |
纤细的云彩在空中变幻出精巧的图案,
流星划过天际,传递着离别的幽恨,
银河流淌迢迢万里——
牛郎织女在夜色中悄然渡过相会。
秋风与玉露这般的一度相逢,
便已胜过人间无数次寻常的相聚。
柔情如同银河的水,绵绵不绝;
相会的美好时光,短暂得如同一场梦;
怎么忍心回头看那鹊桥——
那是我们分别的路。
如果两个人的感情真正地、长久地存在,
又何必非要日日夜夜都守在一起呢?
秦观(1049—1100),字少游,号太虚,江苏高邮人。
他是宋代词坛"苏门四学士"之一——苏轼最欣赏的四个学生之一。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、秦观,这四个人里,秦观的词写得最好,也是苏轼最偏爱的。
苏轼曾亲自为秦观改词,并称"少游之词,固首首可歌"。
秦观一辈子考了两次进士,第一次落第,第二次及第时已经三十七岁。及第之后,授官蔡州教授,此后历任各处小官,一直没有得到朝廷的重用。
宋哲宗绍圣元年(1094年),新党重新执政,苏轼等旧党文人遭到清算。秦观作为苏轼的学生,也被列入"元祐党人"名单,一贬再贬,最后死在了被贬的路上。
一贬再贬:杭州通判 → 处州(今浙江丽水)→ 郴州(今湖南郴州)→ 横州(今广西横州)→ 雷州(今广东雷州)。年五十一岁,卒于雷州。
《鹊桥仙》表面是写七夕牛郎织女的相会,实则是秦观借牛郎织女的故事,写自己对妻子的思念,和对自己无法归家、与妻子分离的一种理性的接受。
秦观与妻子徐文美婚后感情甚笃,但秦观常年在外为官,夫妇聚少离多。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一种说法,就是词的最后两句: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这不是敷衍,这是一个被贬在外、无法归家的男人,用他能想到的最有尊严的方式,告诉自己:分离不是感情的敌人,短暂不是爱情的缺陷。
「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」
上阙开篇三句,写的是七夕之夜的天空,但每一句都不只是写景——每一句都在写人。
"纤云弄巧"——七夕的云彩是"纤"的,是"弄巧"的。"弄巧"是谁的巧?是织女的巧——织女是天上的纺织之神,她织出的云彩,遍布整个天空。这句写的不是云,而是织女这个人。
"飞星传恨"——流星划过天际,像是在传递离恨。星星自己不会恨,它们只是在飞;是词人的心,看见飞过的星,想象它们在替自己传恨。
"银汉迢迢暗度"——牛郎织女在夜色中悄然渡过迢迢万里的银河。三句合在一起:织女的巧手织出天上的云,流星传递人间的恨,而牛郎织女正在渡过银河相会。句句写景,句句写人。
「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」
这是整首词的第一个情感高峰。
"金风玉露"——秋风与白玉般的露水,状相逢的珍贵与纯净。
这句的真正力量在于:"一"对"无数"——一年的这一次相逢,胜过人间无数次的相聚。
秦观在说:相会的质量,比相会的数量重要得多。 人间无数次的相聚,是一起吃饭、一起睡觉、一起做日常琐事——这些当然好,但也是容易的、唾手可得的。
而牛郎织女的这一次,是一年365天里唯一的一次,这种相聚的重量感、珍贵感、稀缺感,是人间的无数次所没有的。
「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」
下阙三句,从相会转到分别,但写法极为独特:它不写分别的痛苦,而是写分别之前,最难熬的那个瞬间。
"柔情似水"——感情像银河的水一样绵长不绝,是相会时的状态。
"佳期如梦"——美好得如同一场梦,是因为梦是注定要醒的。
"忍顾鹊桥归路"——"忍"不是"忍耐",而是"不忍"——我怎么忍心回头看那鹊桥呢?因为鹊桥一过,相会就结束了。回头看,就是回头看刚刚结束的那场梦。
这句写得极妙:它不写分别之后的痛苦,它写的是分别之前,最难迈出那一步的瞬间。 牛郎织女站在鹊桥上,知道下一步迈出去,就又是一年的等待。所以不能回头,不忍回头。
「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」
这两句,是整首词的情感归宿,也是中国文学史上被引用最多的爱情名句之一。
这是一句反问——"又岂在"——哪里在于?何必在于?言下之意:只要感情是真的、久的,形式上的朝夕相伴并不是必须的。
但这句话不是没有痛苦的。秦观在分离中,他没有骗自己说"我不在乎分离",他只是找到了一种方式:距离不能定义感情,感情的定义权,在感情本身手里。
这是理性的深情:不是赞美距离,而是承认距离不是感情的敌人。
- 以神话写人情 — 整首词表面写牛郎织女,实则写所有被迫分离的相爱之人。"借他人之酒,浇自己之块垒":借牛郎织女的杯,浇自己的离愁。
- 数量与质量的辩证 — "一相逢"对"无数"——秦观把"相会"这件无法量化的事,变得可以被衡量。结果是:牛郎织女这一次,赢了。质量胜于数量。
- "不忍"写法 — "忍顾鹊桥归路"用的是否定式:不写"不敢回头",而是写"不忍心回头看"。一个"不忍"里,有无限眷恋,有对即将到来的364天孤独的抗拒——全部藏在两个字里,叫含蓄。
- 以理写情,以哲收尾 — 结尾不是抒情,是判断:秦观在认知层面给出答案——分离不能定义感情,感情的持久才是关键。宋词中以哲理收尾极为罕见,也极为高明。
少游意在含蓄,此词以情韵胜人,非以辞采胜也。"两情若是久长时",可置情语,亦可置理语,读者各取所需可耳。
秦少游《鹊桥仙》,写七夕之词,以此首为冠。"金风玉露一相逢",情景交融,妙在含蓄不尽。
词之最忌者,为学究气。少游之词,无学究气,《鹊桥仙》"两情若是久长时"一首,直是议论,却不失词人之致。
秦观的好处,是一个"深"字。他写感情,写得极深。这首词最深的,不是"柔情似水",而是结尾两句——那是一个真正经历过分离的人,才能说出来的理性深情。
读完《鹊桥仙》,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想:
秦观写这首词的时候,他和妻子不是在七夕相会的。
他们是在分离中度过的每一个七夕。牛郎织女在七夕相会,而秦观和妻子,可能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,对着同一轮月亮,想念着对方。
所以这首词不只是写给七夕的,更是写给那些在七夕这一天依然无法相聚的人的。
真正脆弱的人,会在分离中质疑感情:距离会不会消磨一切?
而真正深情的人,会在分离中找到另一种支撑:距离不能定义感情,感情的定义权,在感情本身手里。
千年之后,每一对因为工作、因为学习、因为各种现实原因而不得不分离的情侣,读到"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"这十四个字,都会心里一软。
不是被安慰了,而是被理解了——被一个在八百年之前被贬到天涯海角的男人,理解了。
宋 · 刘克庄《后村诗话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