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神宗元丰二年（1079年），苏轼四十三岁，在湖州知州任上被捕。

御史台的官员们从他的诗文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找，说他诽谤朝廷、讥讽皇帝。关在牢里103天，几乎要被处死。

"根到九泉无曲处，世间唯有蜇龙知"——他们说这是讥讽皇帝（皇帝是真龙，那蜇龙就是暗指皇帝）。每一句都成了罪证。 — 乌台诗案摘录

最后，王安石——他的政敌——上书说："岂有盛世而杀才士者乎？"苏轼免死，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不得签署公文，不得离开黄州。

黄州的那几年，是苏轼一生中最艰难的时期，也是他最重要的时期。

好友马梦得申请了几十亩荒地给他耕种，这块地叫东坡，他从此自号"东坡居士"。

也是在这段时间，他写出了《赤壁赋》《后赤壁赋》、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、以及被誉为"天下第三行书"的《黄州寒食诗帖》。

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。 — 苏轼《自题金山画像》

黄州、惠州、儋州——三个他被流放的地方。他把自己一生最有价值的东西，都留在了被流放的地方。这不是自嘲，这是真实。

「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」

开篇七字，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场之一。

"浪淘尽"三字，写的不是温柔地流逝，而是一种无情的冲刷和淘汰。长江在苏轼笔下，是一种审判者——再大的英雄，也会被时间这条河流冲刷殆尽。

这一句，是整首词的哲学基调：英雄是会被遗忘的，伟大是会被时间抹去的。

「故垒西边，人道是，三国周郎赤壁」

"人道是"三字极妙——"人们说"，是苏轼自己加的免责声明：我没有说我到的是真的赤壁古战场，我只是听别人说这里就是了。

这说明苏轼知道他游的不是真正的赤壁。但他不在乎。他要的不是历史，他要的是情感。

"周郎"二字，轻轻一点，份量极重。周瑜是谁？三国最年轻的方面军统帅，三十四岁指挥赤壁大战，以少胜多。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，四十五岁，一事无成，贬居黄州。这一句里，已经埋伏了全词最核心的对比。

「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」

这三句，是整首词中视觉冲击最强的部分。

"乱石穿空"——不是立在岸边，是刺向天空。三个字，写尽了赤壁之地的奇险。

"卷起千堆雪"——长江的浪，是白色的，像雪。写出浪花的颜色和质感，也写出了数量——不是一朵两朵，是千堆，是永远打不完的浪。

「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」

"江山如画"四字，把前面那些险峻、惊涛、乱石，全部收进了一个静态的、定格的画面里。

"一时多少豪杰"——就在这样一幅画里，涌现过多少英雄豪杰！江山是永恒的，英雄是来来去去的。

「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」

"遥想"二字，是有意为之的时光倒流。苏轼把自己从四十五岁拉回到周瑜最辉煌的时刻。

"小乔初嫁了"——苏轼特意点出这一点，是要写周瑜的年轻。赤壁之战时，周瑜三十四岁，小乔刚刚嫁给他——正处在人生最得意时期的青年将领。

「羽扇纶巾，谈笑间，樯橹灰飞烟灭」

这三句，是全词被引用最多的名句之一。

"羽扇纶巾"——手持羽扇，头戴青丝巾，这是儒将的便装打扮，不是全副武装的将军，而是穿着文士衣服的统帅。

"谈笑间"——三个字，是这首词最关键的时间单位。不是"多年谋划间"，不是"运筹帷幄间"，而是谈笑着说话的这段时间里。

"樯橹灰飞烟灭"——曹操的八十万大军，在周瑜的谈笑间，灰飞烟灭。

这七个字，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令人神往的一种人生状态：从容。这也是此刻四十五岁、一身狼狈的苏轼最求而不得的人生状态。

「故国神游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」

这是整首词的情感转折点。

"早生华发"——四十五岁，已经满头白发了。对照周瑜的"雄姿英发"：

周瑜：三十四岁，雄姿英发
苏轼：四十五岁，早生华发

这不是苏轼在自怨自艾。这是用周瑜这面镜子，照见自己。

「人生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」

词的结尾，是苏轼给自己找到的出路。

"人生如梦"——四个字，是整首词的情感归宿。不是消极，是放下。

苏轼没有说"我要像周瑜一样建立功业"，他也没有说"人生没有意义"。他只是举起酒杯，祭奠这一轮照过古人、也照过来人、也将照着后人的江月。

这一洒，是苏轼对人生虚无的回答：既然人生如梦，那就好好地、认真地活在这个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