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郎归 · 初夏
Su Shi — To the Tune: Return of the Ruan Lang
宋 · 苏轼 · 元丰七年(1084年)四十九岁
玉盆纤手弄清泉,琼珠碎又圆。
一只纤细的手,伸进玉盆里的清泉,水珠被拨碎了,又圆了。碎了,又圆了。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像初夏的午后一样。
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,刚从黄州调离。他在黄州待了四年,那是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光。但从黄州出来之后,他变了——他开始学会欣赏那些"没用"的美好:一片荷花的翻动,一朵榴花的红,一个午觉的香甜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阮郎归 | 词牌名,出自东汉刘晨、阮肇入天台山遇仙的传说 |
| 绿槐高柳咽新蝉 | 绿槐树和高大的柳树上,新蝉正在鸣叫。"咽"是这句的诗眼——蝉鸣是低咽的,不是热闹的,像是夏天的声音刚刚开始 |
| 薰风初入弦 | 温暖的南风刚刚吹入。"入弦"形容风的声音,像风拨动了大地的琴弦 |
| 碧纱窗下水沉烟 | 碧绿色的纱窗下,沉香的烟袅袅升起 |
| 棋声惊昼眠 | 下棋的声音惊扰了午睡。"惊"字说明环境本来很安静 |
| 微雨过,小荷翻 | 一阵小雨刚刚过去,小荷叶被风吹翻了 |
| 榴花开欲然 | 石榴花开了,红得像要燃烧起来一样。"然"即"燃" |
| 玉盆纤手弄清泉 | 纤细的手在玉盆里拨弄清澈的泉水 |
| 琼珠碎又圆 | 水珠被拨碎了,又聚拢变圆了。全词的诗眼 |
宋神宗元丰七年(1084年),苏轼四十九岁。
四年前,他因为"乌台诗案"被贬到黄州,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士大夫,变成了一个"不得签书公事"的闲人。
黄州的四年,是苏轼人生最艰难的四年,也是他最深刻的四年。他种过地,写过《赤壁赋》,在那里完成了从一个"士大夫"到一个"真人"的转变。
元丰七年,苏轼终于等到了调令——他要离开黄州了。这首词,就写在这个时候。
词中出现"昼眠""纤手""清泉",很多人认为这首词写的是女子的闺阁生活。
但苏轼写的,是自己的心境。从黄州出来之后,他最大的变化,是开始学会欣赏那些"无用"的美好:不再执着于功名利禄,开始能够欣赏一片荷花的翻动,一朵榴花的红,一个午觉的香甜。
词里那个"弄清泉"的女子,其实就是苏轼想象中那个能够安心享受初夏的自己。
"绿槐高柳咽新蝉,薰风初入弦"
一个"咽"字,让蝉鸣有了不一样的味道——不是热闹的,是低咽的,像是夏天的声音刚刚开始,轻轻的,还没完全展开。
"入弦"两个字尤其妙——不是"吹来",是"入弦",像风拨动了大地的琴弦。
"碧纱窗下水沉烟,棋声惊昼眠"
室内:碧纱窗,沉香袅袅,有人正在午睡。"惊"字说明环境本来很安静,安静到连棋声都能惊醒午睡。
上片四句,从室外的蝉鸣和薰风,写到室内的沉香和午眠,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初夏午后的静谧图。
"微雨过,小荷翻,榴花开欲然"
微雨过去了,小荷叶被风吹翻了。"翻"字写出初夏雨后的清爽。
榴花开得红得像要燃烧起来。"然"即"燃"——初夏的颜色,是热烈的、饱满的红。
"玉盆纤手弄清泉,琼珠碎又圆"
这是全词最生动的画面:纤细的手,在玉盆里拨弄清澈的泉水。
"琼珠碎又圆"——全词的诗眼。
水珠被打破了,但会重新聚拢;碎了,但不会消失。碎了,又圆了。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苏轼刚从黄州出来——他经历了人生的最低谷。但"琼珠碎又圆"告诉他:一切都会过去的,一切都会重新来的。
- 以动写静 — "咽新蝉""入弦""棋声惊昼眠"——这些"动",都是用来写"静"的。初夏的午后很安静,安静到连棋声都能惊醒午睡。整首词,用小小的动作,写出了一个极大的"静"字。
- "反面落笔" — 要写"静",写"棋声惊昼眠"(棋声惊醒了午睡,说明本来很静);要写"悠闲",写"纤手弄清泉"(玩水,是最悠闲的事情)。苏轼不直接说"初夏真美",他让读者自己去感受。
- "琼珠碎又圆"的象征 — 表面上在写水珠的物理现象,但联系苏轼写这首词的背景(刚从黄州出来),这三个字有了更深的含义:碎了,会圆的。一切都会过去的,一切都会重新来的。
苏轼的好处,是他在最艰难的时候,还能写出最轻盈的词。《阮郎归·初夏》写的是一个刚刚经历过人生低谷的人,看见的初夏。那种轻盈,不是无知无觉的轻盈,是经历过之后的通透。
苏轼从黄州出来之后,变了。他不再执着于功名,他开始欣赏那些"无用"的美好。一片荷叶,一朵榴花,一掬清泉——这些在别人眼里"没用"的东西,在苏轼眼里,是最珍贵的东西。
读《阮郎归·初夏》,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
"琼珠碎又圆"——你读懂了吗?
这四个字,表面上是写水珠:碎了,又圆了。但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,是刚从黄州出来的时候。那四年,是他人生最艰难的四年。
但他写出来的,不是抱怨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。他写的是:初夏来了。绿槐高柳,新蝉低咽。微雨过去了,小荷叶被风吹翻了,榴花开得像要燃烧起来一样。
然后,一个纤细的手,伸进玉盆里的清泉,水珠碎了,又圆了。
这就是苏轼最了不起的地方:
他不是在黄州里最苦的时候放弃的,
他不是在黄州里最苦的时候消沉的,
他从黄州出来之后,还能写出这样轻盈的词。
"琼珠碎又圆"——碎了,会圆的。
一切都会过去的,一切都会重新来的。
初夏来了。
清 · 黄苏《蓼园词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