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子由渑池怀旧
Su Shi — Response to Ziyu: Remembering Mianchi
宋 · 苏轼 · 嘉祐八年（1063年）二十六岁
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刚刚踏入仕途，人生才刚刚开始。但苏轼在这个年纪，已经开始想一个问题：人生留下的痕迹，最后会怎样？
脚印会消失，雪会融化，泥会干涸。但苏轼不是消极。他说：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鸿雁飞走了，不去计算自己是飞向东方还是西方。它只是飞走了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和子由渑池怀旧 | 和，奉和，依韵作答。子由，苏辙的字。渑池，今河南渑池县。苏辙曾任渑池县主簿，后写诗寄苏轼，苏轼此为答和 |
| 飞鸿踏雪泥 | 飞行的鸿雁踩在雪地和泥地里 |
| 泥上偶然留指爪 | 鸿雁的爪子在泥地上偶然留下了痕迹。"偶然"是关键——不是刻意的，是偶然的 |
| 鸿飞那复计东西 | 鸿雁飞走了，不再计较自己是飞向东方还是西方 |
| 老僧已死成新塔 | 当年接待他们的奉闲禅师已去世，骨灰被安放在新塔里 |
| 坏壁无由见旧题 | 墙壁已损坏，当年的题诗已无法看到 |
| 蹇驴嘶 | 跛脚的驴在嘶叫。描写当年他们骑驴北上的艰难 |
苏轼（1037—1101）和苏辙（1039—1112），是宋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对兄弟。两人相差两岁，从小一起读书、一起参加科举考试，同科进士及第。
苏轼一生宦海沉浮，多次被贬，与苏辙聚少离多。但每一次苏轼遭遇人生低谷，给弟弟写的信和诗，情感之深，在中国文学史上极为罕见。
这首诗就是写给苏辙的。
嘉祐元年（1056年），苏轼十九岁，苏辙十七岁。兄弟二人跟随父亲苏洵，从四川前往汴京参加科举考试，路过渑池，借住在寺庙里，寺庙里有老和尚奉闲禅师。
兄弟二人在寺庙墙壁上题了诗。那一年，他们还骑着一头跛脚的驴，走过崎岖山路，北上汴京。
三年后父亲去世，兄弟护柩回四川，再次路过渑池，发现老和尚已去世。
又过了几年，苏辙在渑池任主簿，写诗寄给在凤翔的苏轼："旧题可能在，壁上紫苔封"——我们当年题在墙上的诗，大概还在，被青苔覆盖了吧。苏轼写了这首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作答。
"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"
开篇第一句，是一个提问：人生在世上留下的痕迹，像什么呢？
二十六岁，苏轼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。然后他回答：应该像一只飞行的鸿雁，踩在雪地和泥地里。
"飞鸿"——飞行的鸿雁，它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，它一直在飞。
"踏雪泥"——踩在雪地和泥地上。雪和泥，都是会消失的东西：雪会融化，泥会干涸。
这个比喻，是苏轼对人生的第一个理解：人生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，就像鸿雁踩在雪泥上的爪印——它们存在，但它们不是永恒的。
"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"
注意三个关键词："偶然""指爪""留"。
"偶然"——鸿雁不是故意留下爪印的，是偶然发生的。
"指爪"——留下的不是身体，不是完整的存在，只是一个小小的爪印。
"留"——鸿雁飞走了，但爪印留在了泥地上。
然后最后一句："鸿飞那复计东西"——鸿雁飞走了，不回头看，不计算自己是飞向东方还是西方。
这就是苏轼对人生最通透的理解：
鸿雁飞过雪泥，留下爪印——这就是人生。你在世界上留下了痕迹，但这些痕迹是"偶然"的，是"指爪"大小的，是会消失的。鸿雁飞走了，不回头看，不计算自己飞向了哪里——因为它知道，雪会化，泥会干，那些爪印留着也没有意义。
"老僧已死成新塔，坏壁无由见旧题"
当年接待他们的奉闲禅师已去世，骨灰被安放在塔里。墙壁已经损坏，当年在墙上题的诗再也看不到了。
这就是"雪泥鸿爪"：当年题在墙上的诗，当时一定觉得挺重要吧？但墙壁坏了，诗就没了。
"往日崎岖还记否，路长人困蹇驴嘶"
最后两句，是苏轼对弟弟的呼唤：往日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崎岖山路，你还记得吗？
这句写的是他们当年（1056年）骑跛脚驴从四川北上汴京的经历。
表面上是在问路，实际上是在问：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，你还记不记得？
这是整首诗最温柔的地方：苏轼一边在说"痕迹会消失"，一边在问"你还记得吗"——他其实在说：就算痕迹消失了，我希望我们还记得彼此，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。
- "雪泥鸿爪"：最诗意的人生比喻 — 不是"人生如梦"（太虚），不是"人生如寄"（太漂），是"飞鸿踏雪泥"——具体的、有画面感的、真实的。鸿雁飞过雪泥，留下爪印，雪会化，泥会干，但鸿雁不在意，它继续飞。
- 从哲学到现实的回归 — 前四句写哲学（雪泥鸿爪），后四句写现实（渑池的故人旧事）。如果没有后四句，这首诗会太飘；加上后四句，"雪泥鸿爪"的比喻有了真实的依托。
- "偶然"与"不计较"的人生智慧 — "泥上偶然留指爪"——人生留下的痕迹不是"必然"的，不是"计划"的，是偶然的。"鸿飞那复计东西"——鸿雁飞走了，不计算方向，不计较得失，只是继续飞。
- 对弟弟的深情 — 全诗最后两句"往日崎岖还记否"——苏轼一边在说"痕迹会消失"，一边在问弟弟"你还记得吗"。痕迹会消失，但记忆还在。
"飞鸿踏雪泥"这个比喻，是东坡早年最清醒的人生感悟之一。他那时才二十六岁，已经想明白了：痕迹是偶然的，是会消失的，但人应该像鸿雁一样，不计东西，继续飞。
苏轼的一生，是"鸿飞那复计东西"的一生。他被贬了又贬，但他从来不让那些"痕迹"困住自己。他只是一直飞，一直飞，飞到最后。
读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，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：
"鸿飞那复计东西"——鸿雁飞走了，不计算自己飞向哪里。那你呢？
苏轼二十六岁就明白了一件事：人生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，就像鸿雁踩在雪泥上的爪印——偶然的，微小的，会消失的。
但这不代表人生没有意义。它代表的是：不要被那些痕迹困住。
你曾经留下过什么痕迹？你现在还在执着于某些"痕迹"吗？
雪泥鸿爪——这个成语，在中国文化里流传了一千年。
它不是消极的。它不是"人生没有意义"。它是"痕迹会消失，但你可以继续飞"。
苏轼一生，被贬了又贬。但他留下的那些诗，那些词，那些文章——那些才是真正的"痕迹"。
就像鸿雁的爪印，雪泥会消失，但那一刻，爪印确实留在了那里。
然后，继续飞。不要计东西。
清 · 查慎行《补注东坡编年诗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