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恋花 · 春景
Su Shi — Spring Scenery
宋 · 苏轼 · 惠州/儋州流放时期(1094—1100年)
天涯何处无芳草。
轻,是因为它像一句安慰:春天要走了,没关系,到处都有芳草。
重,是因为它像一句叹息:是啊,到处都有芳草,可我现在在哪里呢?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花褪残红 | 花的红色逐渐消退,指暮春时节花瓣凋零。"褪"不是"落",是慢慢消退 |
| 青杏小 | 青色的杏子刚刚结出,还很小 |
| 绿水人家绕 | 绿色的河流环绕着村庄人家。"绕"字写水的温柔与陪伴感 |
| 柳绵 | 柳树的种子上的白色绒毛,随风飘散,暮春的标志景象 |
| 吹又少 | 柳绵被风吹得越来越少了,春天正在逝去 |
| 天涯何处无芳草 | 表面是安慰:到处都有芳草;实则是感慨流落天涯 |
| 墙里秋千 | 墙内有女子荡秋千,是宋代女子的日常游乐 |
| 墙外行人 | 墙外路过的行人,此处是苏轼自称 |
| 多情却被无情恼 | 多情的人被无情的人困扰。此处"无情"并非佳人真的无情,而是她毫不知情、无心所至 |
花瓣的红色正在消退,青色的小杏子刚刚结出;
燕子飞舞的时节,绿色的河水环绕着村庄人家。
柳枝上的柳绵被风吹得越来越少了,
天涯海角,哪里没有芳草呢?
墙里有人荡秋千,墙外是道路;
墙外有个行人,墙里传来佳人的笑声。
笑声渐渐听不见了,声音也渐渐消失了,
多情的人,却被无情的人所烦恼。
苏轼这一生,经历过四次重大的流放:
黄州(四十五岁,乌台诗案)→ 惠州(五十九岁)→ 儋州(六十二岁,天涯海角)→ 北归途中病逝(六十五岁)
这首词大多数学者认为作于苏轼第二次或第三次流放期间——惠州或儋州,五十九岁以后。
这个时期的苏轼,已经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,见过最深的黑暗,也找到了一种和黑暗相处的方式。
但这首词里的苏轼,不是那个已经和解了的苏轼。这是一个经历了足够多,却依然会被春天的笑声打动的人。
苏轼的大多数词,都有明确的写作对象——一首词写给一个人,或者写给一段历史。
但这首《蝶恋花·春景》很特殊:它没有明确的写作对象。它只是苏轼在某一天,走过一处人家的围墙外,听见了墙内的笑声,然后写下了这一刻。
这一刻什么都不是,没有纪念,没有告别,没有感慨历史,没有追问人生——只是一个行走在暮春里的男人,听见了一段笑声,然后笑没了。
这才是这首词最珍贵的地方:它是苏轼最私人的一首词。
「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」
"花褪残红"——注意苏轼写花的用字:"褪"。不是"落",不是"谢",是"褪"。褪是什么?是颜色慢慢消退,是东西慢慢变小、变淡、变轻。
这个"褪"字,写出了苏轼对春天离去的一种态度:他不是在惋惜,他是在观察。 花瓣的红色不是一下子掉的,是一点一点褪去的。
"绿水人家绕"——这句写的是空间。"绕"这个字,写的是水的温柔。河水不是冲过去的,是绕着人家,一圈一圈地流。河水是有感情的。
「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」
"吹又少"——三个字,把柳绵飘散的速度写了出来。不是一次吹没的,是"又"少了一点,"又"少了一点。这三个字里,有苏轼站在那里,看着春天一点点离去。
然后是那句:"天涯何处无芳草。"
表面上,这是一句安慰。但如果我们知道苏轼是在流放途中写下这句词,就能听出另一种声音:是啊,天涯海角,到处都有芳草——可我,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天涯呢?
这是苏轼最典型的写法:用轻的话,说重的事。
「墙里秋千墙外道,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」
下阙陡然从自然风景,转到了一个具体的场景:一面墙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墙里:有秋千,有佳人,有笑声。墙外:只有一条道,一个行人。
苏轼用最简单的语言,把这个场景交代清楚了。但这三句话里,藏着全词最大的张力:墙里佳人不知道墙外有人,墙外行人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墙里的笑声。
「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」
词的最后两句,是全词的情感终点。
她荡完秋千了。她走了。笑声没了。墙里恢复了安静,墙外也恢复了安静。只有苏轼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"多情却被无情恼"——这句话,是全词的词眼。
"多情"是苏轼自指——他是一个多情的人,容易被触动,容易对一段路过的笑声产生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"无情"是墙里的佳人吗?不是。她并不是"无情",她只是不知道。她不知道墙外有人,她不知道有人会因为她的笑声而怔在原地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她没有错。
但正是这种无心的、无意的、毫不知情的"无情",最让苏轼这样的"多情人"感到"恼"。
这种恼,是没有对象的。你不能怪她,你只能恼自己——恼自己为什么会为一段路过的笑声而怔在原地。
- 墙的意象:隔与不得 — 全词最核心的意象,是那面墙。墙,把世界分成两半:墙里是快乐,墙外是行人。苏轼用一面墙,写出了人类最基本的困境之一:有些东西,你看得见,听得见,但你进不去。
- 以轻写重 — "天涯何处无芳草"——表面上轻飘飘的。但一个在天涯流放的人,在春天里对自己说这句话,它有多重?苏轼最擅长这种手法:用最轻的语气,写最重的感情。
- 从有到无的消逝 — 全词的情感走向,是从"有"到"无"。花有,但正在褪;柳绵有,但在减少;笑声有,但渐渐消失。这个"渐渐消逝"的结构,写出了苏轼对人生最深的感受:一切都在流走,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。
- "多情却被无情恼"的哲学深度 — 这句词写出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困境:你的痛苦,没有对象。 你不能怪罪任何人,但你就是痛苦。这恼的不是墙里的佳人,是命运本身——命运让你经过,让你听见,让你什么都抓不住。
"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",此等句不但当时播之乐章,后世文人,无不传诵。
苏词最堪玩味者,无如"多情却被无情恼"一句。盖多情者之被恼,非恼于无情之人,乃恼于己之多情耳。
苏轼的好处,是他把人生的无奈,写成了最轻的句子。"天涯何处无芳草"——五个字,你以为是安慰,读到最后才发现是叹息。这才是苏轼。
读完《蝶恋花·春景》,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
苏轼站在墙外的那个时刻,他到底想要什么?
墙里是什么?是快乐,是笑声,是一个不知道他存在的佳人在荡秋千。苏轼在墙外,他什么都得不到——他只是听见了笑声。
但就是这段笑声,让他写下了这首词。
我想,苏轼在那一刻想要的,不是墙里的那个佳人。他想要的,是那种快乐本身——那种无忧无虑的、单纯的、可以被一段笑声就打动的感觉。
他流放太久了。他见过太多背叛、太多失去。他已经学会了和解,学会了放下。
但偶尔——只是偶尔——他还是会因为一段路过的笑声,而怔在原地。
这种感觉叫什么?
大概叫:人之常情。
千年之后,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某些时刻:经过一面墙,听见一段笑声,然后笑声消失,你继续走你的路。
那一刻,你就是墙外的苏轼。
多情,却被无情恼。
但恼完了,你还是继续走。因为你知道——天涯何处无芳草。
宋 · 赵鼎《词综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