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美人 · 春花秋月何时了
Li Yu — To the Tune: Yu Mei Ren · When Will the Spring Flowers and Autumn Moon End
南唐 · 李煜 · 太平兴国三年(978年)开封
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他被俘虏了。从南唐的皇帝,变成了北宋的囚徒。他住在开封的小楼里,有专人看守,不能出门,不能见旧臣,只能回忆。
生日那天晚上,他喝醉了。他写下了这首词。
然后,宋太宗听到了。大怒。赐酒。
李煜死了。这一年,他四十二岁。
这首词,是他最后的绝唱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春花秋月何时了 | 春天的花和秋天的月亮,什么时候才能完结呢?"了"读 liǎo,完结 |
| 往事知多少 | 以前的往事,有多少还记得呢?"往事"指南唐的繁华岁月 |
| 小楼昨夜又东风 | 小楼里,昨晚又吹来了春风。"又"字点出时间流逝 |
|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| 在月光照耀的故国里,不忍心回头去看。"故国"指南唐 |
| 雕栏玉砌应犹在 | 雕花的栏杆和玉石的台阶,应该还在吧? |
| 只是朱颜改 | 只是人的脸色已经改变了。李煜已不再是皇帝,而是囚徒 |
| 问君能有几多愁 | 问自己,我的愁有多少?"君"是李煜问自己 |
|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| 就像一江春天的水,日夜不停地流向大海 |
李煜(937—978),南唐最后一任皇帝。他不懂政治,不关心朝政,喜欢的是诗词、音乐、绘画、佛法。
开宝八年(975年),金陵城破。李煜率领文武百官,肉袒出降。他从皇帝变成了俘虏。
被俘后,他住在开封的宅子里,有专人看守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回忆——回忆南唐的春天,回忆金陵的宫殿,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
李煜之前,词是歌女在宴席上唱的歌;李煜之后,词是可以承载最深的悲痛、最重的人生感慨的文体。李煜一个人的悲剧,成就了一个文体的高度。
"春花秋月何时了?往事知多少"
"春花秋月何时了?"——这不是在问问题,这是在求:什么时候才能没有春天和秋天?
为什么?因为每到春天和秋天,他就会想起故国。他不想再想起了——但他没有办法。春去秋来,无穷无尽。
"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"
"又东风"——又一年过去了,又一个春天来了。"又"字点出了时间的流逝。
"不堪回首"——不敢回头看,不忍心回头看。那些宫殿,那些雕栏玉砌,在月光下,在李煜的想象里,他不敢去看。
"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"
宫殿还在原地。但人已经变了。
这两句形成对比:不变的,是那些建筑物;变了的,是我自己。
"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
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比喻之一。"一江春水"有三个层次:
第一层:多——一江的水,有很多很多。
第二层:持续不断——今天是春水,明天还是春水,日日夜夜,永不停息。
第三层:一去不回——江水向东流,流到大海,一去不回。
李煜的愁,就像这江水:很多,很深,永远流不完——而且,一去不回。
- "春花秋月何时了"的反问 — 不是在问,是在求:求你了,什么时候才能完结?每到春天秋天,他就会想起故国。他不想再想起——但没有办法。这个反问,写出了李煜最深的心事:他不想要春天和秋天了,但他没有办法。
- "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"的对比 — 宫殿还在,人已经变了。不变的,是那些建筑物;变了的,是我自己。这个对比,写出了李煜最深的失落:一切都变了,只有那些宫殿还在原地。
- "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的意象 — 愁 = 一江春水。三层含义:多(很多)、持续不断(日日夜夜)、一去不回(流到大海)。把抽象的"愁"变成了具体的、可感的意象。每个人都能想象一江春水,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尽的惆怅。
- 从"回忆"到"愁"的结构 — 上片:回忆故国(春花秋月、往事、小楼东风、故国不堪回首);下片:表达愁(雕栏玉砌只是朱颜改、问君能有几多愁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)。从回忆的痛苦到愁的深沉,李煜一步一步,把读者拉进了他的世界。
《虞美人》后半阙,一片神行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。
李煜的词,有一种"纯真"。他不是在"写"词,他是在"活"词。他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生命里流出来的。
读《虞美人》,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
"问君能有几多愁?"——李煜的愁,到底有多深?
他从一个皇帝,变成了一个囚徒。他每天都在回忆,每天都在思念,每天都在面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他写下了这首词。然后,他死了。
但这首词,留了下来。
一千多年过去了。
李煜的宫殿不在了,南唐不在了,那个时代不在了。
但那"一江春水",还在流。
每一个读到这首词的人,都会问自己:
我的愁,有多少?
它像不像一江春水,日日夜夜,不停地流?
这就是李煜的力量:他把一个人的愁,写成了所有人的愁。
个人的悲伤,因为真诚,变成了人类的共鸣。
宋 · 王銍《默记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