鹧鸪天 · 彩袖殷勤捧玉钟
Yan Jidao — To the Tune: Partridge Sky
宋 · 晏几道 · 北宋
从别后，忆相逢，几回魂梦与君同。
不是"我很想你"，不是"我每天都在想你"——晏几道说的是：自从分别之后，我常常回忆起我们的相遇。在梦里，我有多少次，和你在一起。
他想念她，想念到梦里常常和她相见。但梦里越团圆，醒来就越惆怅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鹧鸪天 | 词牌名，又名《思佳客》 |
| 彩袖殷勤捧玉钟 | 她用彩色的袖子，殷勤地捧着玉杯给我敬酒 |
| 当年拚却醉颜红 | 当年，拼命地喝，喝到脸都红了。"拚却"指不顾一切地、甘愿地 |
| 舞低杨柳楼心月 | 舞到杨柳树梢上的月亮都低下去了。月亮西斜，说明舞了很久 |
| 歌尽桃花扇底风 | 歌唱到桃花扇下的风都停了。声音轻到像没有一样 |
| 从别后，忆相逢 | 自从分别之后，常常回忆起我们的相遇 |
| 几回魂梦与君同 | 有多少回，我的魂魄和梦，和你在一起。"魂梦"指灵魂和梦 |
| 今宵剩把银缸照 | 今晚，我只好把银灯照了又照。"银缸"指银色的灯 |
| 犹恐相逢是梦中 | 仍然恐怕这次的相逢是在梦里。形容久别重逢后，既欢喜又不敢置信 |
晏几道的词，有三个永恒的主题：梦、回忆、离散。
他写的不是"当下的相聚"，他写的是"分别之后的回忆"。他的词，几乎每一首都在回忆——回忆那个宴席，回忆那个女子，回忆那杯酒，回忆那首歌，回忆那些年轻的、美好的、已经逝去的时光。
三首晏几道的词，可以并读：
《蝶恋花》：梦里找不到她，醒来更惆怅
《临江仙》：她走了像彩云飘走，但那轮明月还在
《鹧鸪天》：分别之后在梦里相聚，重逢时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
三种不同的梦，三种不同的深情。
"彩袖殷勤捧玉钟，当年拚却醉颜红"
她殷勤地敬酒，我拼命地喝。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。
"拚却"——不顾一切地、甘愿地。晏几道当年喝这杯酒，是甘愿喝醉的。
"舞低杨柳楼心月，歌尽桃花扇底风"
这是全词最华丽的句子。
"舞低杨柳楼心月"——她舞着，舞到杨柳树梢上的月亮都低下去了。"低"字写的是时间的长度：她跳了很久，月亮都西斜了。
"歌尽桃花扇底风"——她唱着，唱到最后，桃花扇下的风都停了。"尽"字写的是声音的轻柔：唱到像没有声音了一样。
舞到月低，歌尽风静——她跳了很久，唱了很久。那个夜晚，在晏几道的记忆里，永恒地停在了这一刻。
"从别后，忆相逢，几回魂梦与君同"
这是全词最温柔的句子。
"魂梦"——不是普通的梦，是"魂"和"梦"。晏几道想她，想念到了魂牵梦萦的程度。
但梦里越团圆，醒来越惆怅。这句话温柔，但悲伤——他只能在梦里见到她。
"今宵剩把银缸照，犹恐相逢是梦中"
这是全词最动人的结尾。
"今宵剩把银缸照"——今晚，我一再地把银灯照了又照。晏几道举着灯，照着她的脸，一遍又一遍地确认。
"犹恐相逢是梦中"——仍然恐怕这次的相逢是在梦里。
分别了这么多年，他只在梦里见过她。每次醒来，都是一场空。
所以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时——
他不敢相信。他怕这又是一场梦。
- "舞低杨柳楼心月，歌尽桃花扇底风" — "低"写时间长度（月亮西斜了），"尽"写声音的轻柔（唱到像没有声音）。晏几道用这两句，写出了那个夜晚的极致与永恒。
- "几回魂梦与君同"的深情 — 不是"我梦见了你"，是"我的魂和我的梦，都和你在一起"。温柔，但悲伤——他只能在梦里见到她。
- "今宵剩把银缸照"的心理 — 反复地举着灯，照着她的脸：重逢的欢喜（这是真的）+ 不敢相信（他怕这是梦，怕她像梦一样消散）。
- 从回忆到重逢的结构 — 上片写当年（相遇的美好），下片写现在（别后的思念 + 重逢的不敢信）。从"当年拚却醉颜红"，到"从别后，忆相逢"，到"犹恐相逢是梦中"——有一条不变的时间线：她。当年是她，现在还是她。
"几回魂梦与君同"——他想念她，想念到了在梦里和她在一起的程度。晏几道的词，有一种"痴"，他不是在"回忆"，他是在"重活"——他活在那个夜晚里，他活在那个记忆里。
小山词之佳处，一在于深，一在于真。曲折真切，是小山词之代表。
读《鹧鸪天》，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：
"犹恐相逢是梦中"——晏几道为什么不敢信？
分别了这么多年，他只在梦里见过她。
每次梦醒，都是一场空。梦里见到她，和她在一起——醒来，发现她不在。那种失落，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了。
所以现在她真的站在他面前，他不敢相信。他怕这是梦，他怕她像梦一样消散。
所以他反复地举着灯，照着她的脸。一遍又一遍地确认：这是真的，不是梦。
这就是晏几道最深情的表达：
分别了这么多年，他只在梦里见过她。
每一次醒来，都是一场空。
所以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时——
他不敢相信。
他怕这又是梦。
他怕他一眨眼，她就消失了。
千年之后，我们读这首词，仍然会觉得它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。
谁没有过"从别后，忆相逢"？谁没有过"几回魂梦与君同"？
分别之后，你有没有在梦里见过一个人？梦里团圆了，醒来又是一场空？
晏几道用最简单的语言，写出了最普遍的感受：分别之后，我们都在回忆；回忆之后，我们都在梦里；梦里团圆了，醒来又是一场空。
清 · 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