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风波 · 莫听穿林打叶声
Su Shi — To the Tune: Calming the Storm
宋 · 苏轼 · 元丰五年(1082年)黄州
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不是"我要抗争",不是"我要战胜困难"——苏轼说的是:不要去听那些风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,穿着草鞋,拄着竹杖,在风雨里慢慢走。一蓑烟雨,任凭这一生吧。
然后他说:回头看看刚才走过的路,回去的路上,既没有风雨,也没有晴天。
这不是鸡汤。这是苏轼在黄州四年、经历人生最低谷之后,得出的结论:风雨和晴天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定风波 | 词牌名,意为"平定风波" |
| 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 | 元丰五年(1082年)三月七日,苏轼在黄州沙湖道上遇雨 |
| 同行皆狼狈,余独不觉 | 同行的人都被淋得很狼狈,只有苏轼不觉得狼狈 |
| 莫听穿林打叶声 | 不要去听那风雨穿过树林、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|
| 何妨吟啸且徐行 | 不妨一边吟诗长啸,一边慢慢走 |
| 竹杖芒鞋轻胜马 | 竹杖和草鞋,比骑马还要轻快。"芒鞋"指草鞋 |
| 一蓑烟雨任平生 | 披着蓑衣在这一生里,任凭风雨。"任"是核心字——不是战胜,是任凭 |
| 料峭春风吹酒醒 | 略带寒意的春风,把酒意吹醒了 |
| 山头斜照却相迎 | 山头的夕阳迎面照来 |
| 回首向来萧瑟处 | 回头看看刚才走过的那条风雨萧瑟的路 |
| 也无风雨也无晴 | 既没有风雨,也没有晴天。全词结穴 |
元丰三年(1080年),苏轼因"乌台诗案"被贬到黄州,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士大夫,变成了"不得签书公事"的闲人。那一年,他四十三岁。
黄州四年,是苏轼人生最艰难的四年,也是他最深刻的四年。他种过地("东坡"由此得名),写过《赤壁赋》,完成了从"士大夫"到"真人"的转变。
他从佛教和道教的思想里,找到了一种面对人生风雨的方式:不要执着于外物,不要被外界的风波所左右。
元丰五年(1082年)三月七日,苏轼和几个朋友去沙湖。回来的路上遇上了雨。
同行的人都被淋得很狼狈——他们没有带雨具,路又不好走。
但苏轼不这样。史料记载,苏轼那天喝了点酒,在风雨里慢慢走。别人在跑,在躲,在狼狈地找地方避雨;苏轼呢?他拄着竹杖,穿着草鞋,在风雨里吟诗。
"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"
"莫听"——不要去听那风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。这句话有两层意思:字面上,不要听风雨的声音;比喻上,不要被外界的纷扰所干扰。
"何妨吟啸且徐行"——不妨一边吟诗长啸,一边慢慢走。苏轼在风雨里,慢慢走,还吟诗——这是从容。
"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"
"竹杖芒鞋轻胜马"——竹杖和草鞋,比骑马还要轻快。骑马是有负担的;竹杖芒鞋轻巧、方便。苏轼在黄州悟出的道理:最简单的,反而是最轻松的。
"一蓑烟雨任平生"——披着蓑衣,任凭这一生的风雨。
这个"任"字,是全词的核心:
不是"战胜"风雨,不是"躲避"风雨——是"任凭"风雨。
你来了,我接着你。我披着蓑衣,在风雨里走。
我不躲,我不跑,我不抱怨。
"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"
雨停了,有点冷,但夕阳照过来了。
"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"
回头看看刚才走过的路——那条让同行人都狼狈的风雨之路。
"也无风雨也无晴"——回去的路上,既没有风雨,也没有晴天。
这句话有三重含义:
第一重(字面):回去的路上,没有风雨,也没有晴天——雨停了,天还没完全晴。
第二重(心理):不要执着于"晴天"(好的时候),也不要害怕"风雨"(坏的时候)。好和坏,都会过去。
第三重(哲学):一切外境都是虚幻的,不必执着。风雨和晴天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- "莫听"与"何妨"的对比 — "莫听穿林打叶声"——不要听那些风雨的声音;"何妨吟啸且徐行"——不妨吟诗慢慢走。不要被外界的风波干扰,继续做你该做的事。
- "任"字的核心 — "一蓑烟雨任平生"——不是"战胜",不是"躲避",是"任凭"。你来了,我接着你。
- "也无风雨也无晴"的三重含义 — 字面上(雨停了天还没全晴)、心理上(好和坏都会过去)、哲学上(一切外境都是虚幻的)。风雨和晴天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- 从容的人生态度 — 风雨来了,别人狼狈,苏轼不狼狈。他慢慢走,他吟诗,他长啸。不执着于外物,不被外界的风波所左右。
"一蓑烟雨任平生"——这不是逃避,这是经历过一切之后的通透。
苏轼从黄州出来之后,不再执着于"晴天"——也不再害怕"风雨"了。因为他知道了:风雨会过去,晴天也会过去。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。
读《定风波》,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
"也无风雨也无晴"——你理解了吗?
苏轼说的不是"一切都会好起来的"。
他说的更不是"不要害怕,风雨会过去的"——那是廉价的安慰。
他说的,是:风雨和晴天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因为它们都会过去。
你执着于晴天,你就会害怕风雨;
你执着于风雨,你就会失去当下。
但如果你知道:一切都会过去——晴天会过去,风雨也会过去——那么你就不会被它们所困扰。
这就是苏轼在黄州悟出的道理。
"一蓑烟雨任平生"——披着蓑衣,任凭这一生的风雨吧。
"也无风雨也无晴"——回头看看,来时的路,既没有风雨,也没有晴天。
风雨来了,我披着蓑衣走;晴天来了,我享受阳光。
一切都会过去,所以一切都不可怕。
清 · 郑文焯《手批东坡乐府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