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仙 · 送钱穆父
Su Shi — To the Tune: Lin Jiang Xian
宋 · 苏轼 · 元祐六年(1091年)五十五岁
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
不是"我们要分开很久了",不是"我会想你的"——苏轼说的是:人生就是一家旅店,你我都是匆匆的过客。离别,不是我们分开了,而是我们各自继续赶路。
这首词写于元祐六年,苏轼五十五岁,在杭州送别老友钱穆父。相识三十年的两个人,在西湖边喝酒,送别,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人生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临江仙 | 词牌名,原为唐教坊曲名 |
| 送钱穆父 | 送给钱穆父。钱穆父,名勰,字穆父,与苏轼是三十年挚友 |
| 一别都门三改火 | 一别京城,三年已过。"改火"指一年 |
| 天涯踏尽红尘 | 踏遍了天涯海角的纷扰繁华 |
| 依然一笑作春温 | 依然像春天一样温暖地相视一笑。形容久别重逢,依然如故 |
| 无波真古井 | 没有波澜的心,像古井一样平静。出自张载"古井无波" |
| 有节是秋筠 | 有气节的品格,像秋天的竹子一样。"筠"指竹子 |
| 惆怅孤帆连夜发 | 惆怅地看着孤帆连夜出发 |
| 送行淡月微云 | 送别时只有淡淡的月光和微微的云 |
| 尊前不用翠眉颦 | 酒宴之前,不要紧皱眉头 |
| 人生如逆旅 | 人生就像一家旅店。"逆旅"是旅店、客栈 |
| 我亦是行人 | 我也是匆匆的行人 |
钱穆父(1034—1097),名勰,字穆父,与苏轼是同年进士,相识于嘉祐六年(1061年),到写这首词时,已经相识了整整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,他们一起经历过官场的沉浮,一起被贬谪,一起被召回。苏轼在黄州时,钱穆父曾寄信安慰他;钱穆父被贬时,苏轼也写过信给他。
元祐六年,苏轼在杭州任知州。钱穆父从京城出发要去北方上任,两人在西湖边相会。三年未见,苏轼写的是"依然一笑作春温"——依然如故。
送别,是苏轼词中最常见的主题之一。苏轼这一生,被贬谪了太多次,送别了太多人,被送别了太多次。
到了五十五岁,他对离别已经有了通透的理解:离别不是"我们分开了",离别是"各自继续赶路"。
"一别都门三改火,天涯踏尽红尘"
三年不见,你踏遍了天涯海角。"三改火"——三年。
"依然一笑作春温"
这是苏轼对这段友谊的描写:三年不见,再见时,那种温暖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变。就像春天一样——温暖的、柔和的、没有隔阂的。
"无波真古井,有节是秋筠"
"古井"——我的心像古井一样平静;"秋筠"——你的品格像秋天的竹子一样有节。
苏轼用这两个意象,说的是:我和钱穆父,都经历过风雨,都有一颗平静的心,都有值得骄傲的气节。这是君子的友谊。
"惆怅孤帆连夜发,送行淡月微云"
我惆怅地看着孤帆连夜出发,送别时只有淡淡的月光和微微的云。
淡淡的,安静的,有些惆怅的——这个景色,衬托出了送别的氛围。
"尊前不用翠眉颦"
酒宴之前,不要紧皱眉头。不要那么悲伤。
"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"
全词最重要的一句。
"逆旅"——旅店。
苏轼在说:人生就是一家旅店,你我都是住在这家旅店里的人。你来我往,都是匆匆的过客。
离别不是"我们分开了",是"你继续你的路,我继续我的路"。我们不是"分离"了,我们只是各自继续赶路。
这就是苏轼在五十五岁时,对离别最通透的理解:他不是不深情,他是深情之后,看透了深情。
- "古井"与"秋筠"的君子意象 — "无波真古井"出自张载"古井无波",比喻心静如水;"有节是秋筠"比喻人有气节。苏轼用这两个意象,写出了他和钱穆父作为两个君子的惺惺相惜。
- "依然一笑作春温"的温度 — 三十年友谊,经历过官场沉浮,再见面时依然温暖如春。这种友谊,是经历了时间考验的友谊——"我们什么都经历过了,但我们还是我们"。
- "人生如逆旅"的哲学深度 — 人生是一家旅店,你我都是行人。离别不是分离,是各自继续赶路。不需要那么悲伤——不是因为不在乎,是因为看透了。
- 上片温暖与下片通透的递进 — 从"依然一笑作春温"(深情),到"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"(看透)。从情谊到哲学,整首词有了一个完整的弧度。
"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",非有大智慧、大襟怀,不能道此语。
"依然一笑作春温"写的是深情,"人生如逆旅"写的是看透。两句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苏轼。
读《临江仙》,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
"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"——你真的理解这句话了吗?
苏轼说的不是"人生是一场梦"。他说的是:人生是一家旅店,你我都是住在这家旅店里的人。
这个比喻,写出了苏轼对人生最清醒的理解:
第一,你来我往,都是过客。 没有人在你的生命里是永远停留的。
第二,离别不是分离,是各自继续赶路。 你往北走,我往南走,我们不是"分离"了,我们只是各自继续赶路。
第三,不需要那么悲伤。 不是因为不在乎,是因为看透了。离别是人生的常态。
苏轼不是不爱钱穆父。他珍视这段友谊,他说"依然一笑作春温",他说"有节是秋筠"。
但他知道:离别是人生的常态。不值得那么悲伤。
这就是苏轼:他不是不深情,他是深情之后,看透了深情。
千年之后,我们读这首词,仍然会觉得它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。
谁没有送别过朋友?谁没有在某个路口,和某个人说再见?
苏轼说:没事的。我们都是行人。
宋 · 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