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
Li Bai — Farewell at Xietiao Tower
唐 · 李白 · 天宝末年（约755年）
抽刀断水水更流，举杯消愁愁更愁。
人生在世不称意，明朝散发弄扁舟。
李白在谢朓楼上，请叔叔李云喝酒。喝着喝着，他开始感慨：昨天走了，留不住；今天来了，全是烦恼。我拔刀去砍水，水流得更快了；我喝酒来消愁，愁变得更浓了。算了，不如明天就隐居去算了。
但李白真的能"散发弄扁舟"吗？他不能。他是那个想建功立业想到发疯的李白。他的心，在青天之上，在明月之上，在那个他永远够不着的功名之上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宣州谢朓楼 | 宣州，今安徽宣城。谢朓楼，南朝诗人谢朓所建，李白崇拜谢朓，多次登临 |
| 饯别校书叔云 | 设酒宴送别秘书省校书郎李云（字叔云） |
|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| 离我而去的昨天，已经留不住了。"昨日之日"是李白创造的说法 |
|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| 扰乱我内心的今天，充满了烦恼和忧愁 |
| 长风万里送秋雁 | 万里长风吹送着秋雁向南飞去 |
| 蓬莱文章建安骨 | "蓬莱"代指秘书省（藏书之处），"建安骨"指建安年间的文学风格，慷慨悲壮 |
| 中间小谢又清发 | "小谢"指谢朓，诗风清新秀发。李白崇拜谢朓 |
| 俱怀逸兴壮思飞 | 我和叔云都怀着超逸的情兴，壮思飞扬 |
| 欲上青天揽明月 | 想要飞上青天，去摘取明月。明月象征够不着的理想 |
| 抽刀断水水更流 | 抽出刀来砍断流水，流水反而流得更急了。以刀断水，比喻徒劳无功 |
| 举杯消愁愁更愁 | 举起酒杯想要消愁，愁反而更浓了 |
| 明朝散发弄扁舟 | 明天就披散头发，划着小船，去过隐居的生活。用范蠡泛舟的典故 |
这首诗写于天宝末年（约755年），李白在宣州谢朓楼设宴，送别族叔——秘书省校书郎李云（字叔云）。
谢朓楼是南朝诗人谢朓所建的楼。谢朓是李白最崇拜的诗人之一（与谢灵运合称"大小谢"）。李白登楼，心中自然想到了谢朓。
喝酒，喝到兴致来了，李白开始说心里话——他这一生的郁结：有才华，有抱负，但没有机会。
李白的别扭，在于他的双重人格：
一方面，他是"我本楚狂人，凤歌笑孔丘"的狂人，蔑视权贵，笑傲王侯。
另一方面，他是做梦都想当官的人。他给韩朝宗写自荐信，写得极为卑微："生不用封万户侯，但愿一识韩荆州。"
他一边蔑视权贵，一边拼命求官。这矛盾贯穿了李白的一生。《谢朓楼饯别》就是这种矛盾最集中的爆发。
"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，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"
开篇两句，是李白最经典的爆发。"昨日之日"是李白创造的说法——把日子具象化，仿佛昨天是一个可以离开的人，它走了，留不住了。
昨天留不住，今天全是烦恼——这是李白这一生最大的郁结。
"长风万里送秋雁，对此可以酣高楼"
就在"多烦忧"的时刻，李白看到了谢朓楼外的风景：万里长风吹送着秋雁向南飞去。
"酣"字是这句的关键词：不是普通的喝酒，是畅快地喝，喝到醉，喝到忘我。有了好风景，就喝酒；喝醉了，就暂时忘记了烦恼。
"俱怀逸兴壮思飞，欲上青天揽明月"
"逸兴壮思"——超逸的情兴，想要有所作为的壮志。"飞"——飞扬，想要飞起来。
"欲上青天揽明月"——想要飞上青天，去摘取明月。
他想揽的，真的只是"明月"吗？不。他想揽的，是功名，是抱负，是他这一生求而不得的一切。他把功名和抱负寄托在"明月"上——因为明月是高洁的、遥远的、够不着的，就像他的理想一样。
"抽刀断水水更流，举杯消愁愁更愁"
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中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对仗之一。
"抽刀断水"——刀砍水，水不会停，因为水是流动的。这个比喻写出了人类面对命运时的徒劳：你想阻止一件事，这件事不会因为你的阻止而停止。
"举杯消愁"——你喝酒想忘记烦恼，但喝完之后，愁还是在那里，甚至因为喝醉了反而更清醒地意识到愁的存在。
这两句话，写出了李白最真实的状态：他不是没有试过，他试过了。反抗是徒劳的，逃避是短暂的。
"人生在世不称意，明朝散发弄扁舟"
这是李白给自己找的台阶：人生不如意，不如归隐去算了。
但李白真的能"散发弄扁舟"吗？他不能。
他是那个"欲上青天揽明月"的李白。他的心，在青天之上，在明月之上，在功名之上。
他说"明朝散发弄扁舟"，但说完之后，他真的能放下吗？答案是：放不下。
这是李白最痛苦的地方：他知道应该归隐，但他做不到。他放不下他的抱负，放不下他的才华，放不下那个"欲上青天揽明月"的心。
- 情感的剧烈波动 — 整首诗像坐过山车：昨日不可留（郁结）→ 酣高楼（畅快）→ 揽明月（激昂）→ 断水消愁（绝望）→ 散发弄扁舟（逃避）。正是这种波动，让这首诗有了李白的特色。
- "抽刀断水水更流"的物理真相 — 刀砍水，水不会停。这个意象精准地写出了"徒劳"的本质：你想阻止一件事，这件事不会因为你反抗了就停下来。
- "欲上青天揽明月"的象征 — 表层是李白的浪漫主义（想飞上天摘月亮）；深层是他的政治抱负（明月象征够不着的理想）。两层合在一起，就是李白：既有诗人的浪漫，又有政治家的抱负，但哪边都没有实现。
- 最后两句的反讽 — "明朝散发弄扁舟"——这是李白在酒精作用下的气话，是他给自己的台阶。但他自己知道，他上不去那个台阶。他的下一首诗，可能是"长风破浪会有时"——他永远放不下。
李白的诗，有一种"气"在里面。"抽刀断水水更流"——这种句子，没有李白那种气魄，写不出来。
酒入豪肠，七分酿就成了月光，余下三分啸成剑气，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。
读《谢朓楼饯别》，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：
李白最后说"明朝散发弄扁舟"，他真的能放下吗？
他不能。
他一边蔑视权贵，一边拼命求官。他一边说"人生在世不称意"，一边说"欲上青天揽明月"。
他知道人生不如意，他知道应该放下，
但他放不下。
他抽刀断水，水更流了；他举杯消愁，愁更愁了。
但他还是抽刀，还是举杯。
因为他是李白。
他做不到放下。他做不到归隐。他做不到假装自己不想建功立业。
千年之后，我们读这首诗，仍然会觉得李白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。
谁没有"抽刀断水水更流"的徒劳？谁没有"举杯消愁愁更愁"的无奈？谁没有"人生在世不称意"的感慨？
我们都知道人生不如意，我们都知道应该放下——但我们放不下。就像李白一样。
清 · 王琦《李太白全集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