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入行
Li Bai — On the Rising and Setting of the Sun
唐 · 李白 · 漫游时期
吁嗟乎,万物运转,天地有常。 日出日入,迭为盈缩。 此则大化之迹,非人力之所能御也。
吾欲骑日乘云,汗漫九垓。 吾将囊括大块,浩然与溷涬同科。 吾闻天母告人言:死者天之理,物之自然。 孰能逃而安之?
唯当好自修持,俟之终天年。 不当豫作游宴无益之想,以耗其精焉。
吾将囊括大块,浩然与溷涬同科。
日出日落,月圆月缺,春去秋来,万物荣枯——时间一直在走,从不停留,从不等你。
李白说:不如把自己放进这个大循环里,和它一起呼吸,一起流动,一起消散。这不是消极。这是另一种活法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日出入行 | 乐府旧题,属汉铙歌十八曲之一。古辞已亡,李白沿用此题,写对时间与人生的哲学思考 |
| 东方隈 | 东方弯曲之处,指太阳升起的地平线 |
| 恒往 | 永远前行。太阳永远在行走,从不停歇 |
| 一何驶 | 多么快!多么急速!"驶"是快马奔驰的意思 |
| 盈缩 | 增减、盛衰。日出日入,有盈满就有亏缺 |
| 大化 | 天地自然的变化。"大化之迹"即自然运行的规律 |
| 骑日乘云 | 骑着太阳,驾着云彩,道家神仙飞升的意象 |
| 汗漫九垓 | 漫游于九天之上。汗漫,广阔无边;九垓,九天 |
| 囊括大块 | 将天地宇宙纳入囊中。大块,大地,天地 |
| 溷涬同科 | 与天地形成前的混沌之气成为同类。"溷涬"是宇宙最原始的状态 |
| 死者天之理 | 死亡是自然的法则,是天的道理 |
| 俟之终天年 | 等待(生命)走完它的自然期限,颐养天年 |
太阳从东方地平线升起,好像从地底深处涌出来。
永远不停地前行,多么急速!
看着那太阳的光辉,我怎么能够独自停留在地面上呢?
唉,万物的运转,天地有它永恒的规律。
太阳升起,太阳落下,此起彼落,此盈彼亏。
这是大自然运行的法则,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。
我想要骑着太阳、驾着云彩,漫游于九天之上。
我要把天地宇宙都纳入囊中,浩然地与混沌之气融为一体。
我听说天母告诉人说:死亡是天的道理,是万物的自然规律。
谁能够逃脱这个规律,然后安安稳稳地活着呢?
唯一应该做的,是好好修养自己,等待生命走完它的自然期限。
不应该提前生出那些追求享乐不切实际的念头,来消耗自己的精力。
李白信道,这是众所皆知的。他十五岁就开始读道书、求神仙、炼丹药,写过"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"。
但道教的神仙信仰,有一重内在的矛盾:道教追求长生不老——但时间本身是不可战胜的。
无论炼多少丹药,无论修炼多少年,人终究要面对:太阳每天都会落下去,春天每年都会结束,每一个人都会死。
李白一生都在追求两件事:政治上的功业,和肉体上的长生。功业之路在四十二岁被赐金放还时破灭;长生之路,丹药吃了很多,仙却始终没有找到。
《日出入行》大概写于漫游时期,大概是他经过多次求仙失败之后,对长生这个问题有了新的思考:长生既然求不得,不如换一个活法——不是对抗,不是逃避,而是融入。
"日出东方隈,似从地底来"——太阳从地平线升起,好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。"似从地底来"四字里,藏着李白的感受:太阳不是从天上来的,它是从那个最深最黑的地方升起来的。
"终年恒往,一何驶"——太阳走得多么快!多么急速!"一何驶"三字,写出了时间流逝的真实感慨。
"念彼光华,吾安得独在下"——看着太阳的光辉,我怎么能够独自停留在地面上呢?这是李白最真实的渴望:我想像太阳一样,永远行走,永远燃烧,永远不停歇。但他做不到。
"万物运转,天地有常"——天地万物有它自己的规律,这个规律叫"常",永恒不变的规律。
"日出日入,迭为盈缩"——太阳升起,太阳落下,此盈彼亏,永远不会改变。
"此则大化之迹,非人力之所能御也"——这是全诗的哲学核心:大自然的运行法则,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。
李白做了一个重要的认知切换:从"我想长生"到"我不能长生"。他接受了这个事实。这才是《日出入行》最了不起的地方——不是在诗里写"我要成仙",而是在诗里写"我接受我不能成仙"。
接受了不能长生之后,李白做了一个决定:那我就换一种方式。
"吾欲骑日乘云,汗漫九垓"——我要骑着太阳,驾着云彩,漫游于九天之上。这个"骑日乘云",不是要逃离人间,而是要和太阳一起走。
"吾将囊括大块,浩然与溷涬同科"——这是全诗最宏大的意象。我要把天地宇宙都纳入囊中,我要和天地形成之前的混沌之气成为同类。
不是"我要成为神仙",而是"我要变成自然的一部分"。溷涬,是天地形成之前的那个最原始的状态。李白说:我要和那个东西成为同类。这不是普通的道教成仙思想——不是变成仙,而是变成"道"本身。
"死者天之理,物之自然。孰能逃而安之"——死亡是天的道理,是万物自然而然的归宿。谁能够逃脱这个规律呢?答案是:没有人。
这句不是真的在问,是李白在提醒自己,也在提醒所有人:不要逃避这个事实。
最后一段,是李白的人生答案。
"唯当好自修持,俟之终天年"——唯一应该做的,是好好修养自己,等待生命走完它的自然期限。"俟"这个字用得极好:不是"抗争",不是"争取",是等待。
"不当豫作游宴无益之想,以耗其精焉"——不应该提前生出那些追求享乐不切实际的念头,来消耗自己的精力。这是对那些炼丹服药追求长生的人的批评。
- 哲学思辨结构 — 全诗结构:追问(我想要长生)→ 接受(天道有常)→ 转化(与道合一)→ 回答(俟之终天年)。典型的道家哲学思路:不是对抗,不是逃避,而是顺其自然,与道合一。
- "溷涬同科"的宇宙意识 — 李白不只说"我要变成自然的一部分",他用的是"溷涬"——天地形成之前的混沌状态。不是变成仙,是变成"道"本身,比道教成仙思想更彻底。
- 问答结构 — 全诗多处使用自问自答:"吾安得独在下?""孰能逃而安之?"——让全诗有内心的对话感,仿佛李白在和自己辩论,在追问,在得出结论。
- 从个人到宇宙的视野扩展 — 从"我"(我想要长生)→ 太阳(运转不息)→ 天地(大化之迹)→ 回到"我"(俟之终天年)。从个人到宇宙再回到个人,让全诗有了宏大的哲学视野。
《日出入行》是李白思想中最成熟的一首。他不再做那些求仙的梦了,他开始想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:既然人不能长生,那人应该怎么活?
李白这首诗的哲学深度,不在唐代,放到整个中国文学史上,也是少见的。他写出了一个真正思考过生死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:"死者天之理,物之自然。"
读《日出入行》,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
李白最后给出的答案,你认同吗?
他说的"俟之终天年"——等待你的天年走完,不要浪费精力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。
这听起来像是投降。像是一个求仙多年、炼丹无数次、最后发现丹药没用的人,在说"算了,我不求了"。
但我不这样看。
我觉得《日出入行》里的李白,不是投降,是超越。
他超越了"我要活一千年"的执念,得到了另一种更大的东西:和天地同呼吸,和日月同运行。
"浩然与溷涬同科"——不是"我要成仙",而是"我要变成天地的一部分"。当你变成天地的一部分的时候,你就不再有"死亡"这个概念了——因为你已经不是"个体"了,你已经融入了那个永恒的循环里。
日出日入,迭为盈缩。
太阳永远在升起,永远在落下。人永远在出生,永远在死去。
这不是悲剧。这是大化。
清 · 王琦《李太白全集注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