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若虚（约660—720），扬州人。《旧唐书》只说他是"吴中四士"之一，和贺知章、张旭、包融并称。他做过兖州兵曹，大约是个不大的官。

他一生写了多少诗？不知道。《全唐诗》只收录了他两首诗。一首《代答闺梦还》，另一首就是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
两首诗。只有两首诗。但就是这两首诗里的一首，让张若虚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不朽的名字之一。

闻一多在《宫体诗的自赎》里说：

"这是诗中的诗，顶峰上的顶峰。"

一千多年后的今天，我们还在读这首诗。我们还在问那个问题：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

"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"

注意这个"生"字：明月与潮水一同生长——好像月亮是从潮水里生出来的，好像月亮和潮水是一对双生子。这个"生"字，赋予了明月与潮水以生命。

"滟滟随波千万里，何处春江无月明"

所有地方的春江，都有明亮的月光。月光无处不在。

"江流宛转绕芳甸，月照花林皆似霰。空里流霜不觉飞，汀上白沙看不见"

月光的极致：照在花林上像雪珠，流在空中像霜，白沙和月光融为一体——整个世界，被月光浸透了。

"江天一色无纤尘，皎皎空中孤月轮"

第一部分的总结：江天一色，孤月高悬。整个世界，安静了，干净了，只剩下江，天，月。

"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"

这是全诗的哲学核心。

谁是第一个在江边看见月亮的人？月亮是哪一年第一次照到人的？
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但这个问题本身，就是人类面对宇宙时最本能的好奇：我们从哪里来？我们看到了什么？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？

"人生代代无穷已，江月年年望相似"

这是全诗最深刻的回答：

人生——短暂的。
江月——永恒的，年年相似。

但张若虚没有陷入虚无。因为他说的是"代代无穷已"——
人的生命短暂，但人类是延续的，就像江上的月亮，年年相似；就像春天的江潮，年年涌来。

"不知江月待何人，但见长江送流水"

个体生命像长江流水，流过去就流过去了。但无数个体的流水汇聚在一起，就是永恒的长江。

从宇宙回到人间，张若虚写游子和思妇的离别与相思。

"玉户帘中卷不去，捣衣砧上拂还来"

月光卷也卷不去，拂也拂不掉——思念赶不走，就像月光一样。

"鸿雁长飞光不度，鱼龙潜跃水成文"

鸿雁飞不出月光，鱼龙潜不到月光之外——鱼雁不能传信，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思念。

"落月摇情满江树"

全诗的结尾。月亮落下去了，但离情摇动着，洒满了江边的每一棵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