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仙 · 梦后楼台高锁
Yan Jidao — To the Tune: Immortal at the River
宋 · 晏几道 · 北宋
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
不是"我在看落花",不是"燕子在飞"——晏几道说的是:我一个人站在落花里,微雨中,燕子成双成对地飞。
落花,是飘零的,是孤独的。人独立在落花里。
微雨,是轻柔的,是惆怅的。燕双飞——燕子是成双成对的。
这一"独立",一"双飞",写出了晏几道最深的惆怅:那些燕子都是成双成对的,只有我是一个人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梦后楼台高锁 | 梦醒之后,楼台被紧紧地锁着。高锁——紧紧地关闭着 |
| 酒醒帘幕低垂 | 酒醒了,帘子和帐幕都低垂着,没有人在 |
| 去年春恨却来时 | 去年春天的遗憾又来临了。"春恨"指春天里对往事、对离别的惆怅 |
| 落花人独立 | 我一个人站在落花里。"独立"——孤独地站立 |
| 微雨燕双飞 | 微雨中,燕子成双成对地飞 |
| 记得小蘋初见 | 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蘋。歌女的名字,晏几道词中常出现的人物 |
| 两重心字罗衣 | 两重心字图案的薄纱衣服。"心字"是一种图案 |
| 琵琶弦上说相思 | 在琵琶的弦上,诉说思念之情 |
| 当时明月在 | 当时的明月,现在还在 |
| 曾照彩云归 | 曾经照着彩云般的她归去。"彩云"指小蘋——她像彩云一样美丽,也像彩云一样飘走了 |
晏几道的词里,多次出现一个叫"小蘋"的女子。《临江仙》《更漏子》《木兰花》里都有她的身影。
有人说她是晏几道年轻时相恋的歌女,后来离散;有人说她只是晏几道词中虚构的人物形象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在晏几道的词里,小蘋代表的是一段已经逝去的美好时光。晏几道写小蘋,不是为了写小蘋本身,而是为了写那段年轻的、美好的、已经一去不复返的时光。
与前一篇《蝶恋花》(梦入江南烟水路)合读,可以看到晏几道"梦世界"的两面:
《蝶恋花》:梦里寻找——找不到
《临江仙》:梦后回忆——她像彩云一样飘走了
"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"
梦醒之后,楼台被紧紧地锁着;酒醒了,帘子和帐幕都低垂着,没有人在。
这两句写的是梦醒后的空旷感:楼台高锁,没有人;帘幕低垂,没有人在。整个世界,安静得空旷。
"梦后"和"酒醒"——他刚刚从梦里醒来,刚刚从醉酒中醒来。但醒来之后的世界,比梦里还空旷。
"去年春恨却来时"
"春恨"——春天里的惆怅,对往事、对离别、对逝去时光的遗憾。"却来时"——又来了,每到春天就会来临。
"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"
这是全词最著名的两句,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对仗之一。
人"独立",燕"双飞"——这一对比,写出了晏几道最深的心事:满世界的燕子都是成双成对的,只有我是一个人。
落花是飘零的,是孤独的;微雨是轻柔的,是惆怅的;燕子是成双的,是团圆的;只有人,是孤独的。
但这两句最妙的地方,不只是对比,而是景中含情:晏几道没有说"我很孤独",他说的是"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"——他让景色说话,让读者自己感受到那份孤独。
"记得小蘋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"
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蘋。她穿着两重心字图案的薄纱衣服。
这个细节,写的是晏几道记忆的清晰度:很多年后,他还记得她穿的衣服上有两重心字的图案。这种记忆的清晰,说明那一次见面在他心里有多深。
"琵琶弦上说相思"
她在琵琶的弦上,诉说思念之情。晏几道回忆里的小蘋:她坐在那里,弹着琵琶,弦上流淌着相思之情。
"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"
这是全词最温柔的结尾。
"当时明月在"——那轮明月,现在还在。就像当年一样。
"曾照彩云归"——它曾经照着像彩云一样美丽的小蘋离去。彩云是什么?彩云是美的,但彩云是留不住的——它会飘走。
她走了,像彩云一样飘走了。
但那轮明月还在。
"当时明月在"——那轮明月,现在还在天上。就像当年一样。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。
- "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"的对仗 — 人"独立",燕"双飞"——这一对比,写出最深的心事:世界上的燕子都是成双成对的,只有我是一个人。最妙的是"景中含情":不说"我很孤独",让景色自己说话。
- "梦后"与"酒醒"的叠加 — 从梦里醒来,从酒醉中醒来——两次醒来叠加在一起,写出最深的空旷感:梦里和现实,都让他感到空旷。
- "当时明月在"的温度 — "曾照彩云归"——她走了,像彩云一样飘走了。但那轮明月还在。它见证过我们相遇的那个夜晚。
- 从惆怅到温柔的转换 — 上片:梦后楼台高锁(惆怅)→ 落花人独立(更深的惆怅);下片:记得小蘋初见(温柔的转折)→ 当时明月在(最后的安慰)。惆怅,但温柔。
"落花人独立"二句,融情入景,无迹可寻,此为最上乘。
"记得小蘋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"——这份记忆的清晰,说明那一次见面在他心里有多深。
"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",此词人梦中情景耳。而写成图画,真诗家之最上乘也。
读《临江仙》,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
"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"——那轮明月,还在吗?
晏几道写这首词的时候,小蘋已经走了很多年了。
她像彩云一样飘走了。那些宴席,那些琵琶声,那些年轻的时光,都已经过去了。
但那轮明月还在。
"当时明月在"——那轮明月,现在还在天上。就像当年一样。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。
这就是晏几道最深情的表达:
她走了,像彩云一样飘走了。
但那轮明月还在。
她不在了,但明月还在。
有些东西走了,有些东西还在。
彩云飘走了,明月还在。
人离去了,那段记忆还在。
那些日子过去了,但那份"记得"还在。
千年之后,我们读这首词,仍然会觉得它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。
谁没有过"小蘋初见"?谁没有过"当时明月在"?谁没有过一个像彩云一样飘走了的人?
他们走了,像彩云一样飘走了。
但那轮明月,还在。
清 · 陈廷焯《白雨斋词话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