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科后
Meng Jiao — After Passing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
唐 · 孟郊 · 贞元十三年（797年）四十六岁
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一日看尽长安花。
四十六岁，在唐代已经是妥妥的中年了。孟郊写这首诗的时候，已经考了很多次——四十岁第一次落第，四十二岁又落第，四十四岁还是落第，四十六岁，终于及第了。
四十六年的不得志，四次落第的打击，无数次被人看不起——这些，在春风里，在马蹄声里，全部变成了两个字：得意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登科 | 科举考试中第，即考中进士 |
| 龌龊 | 原指拘谨、局促的样子，此处指处境困顿、不得志的状态 |
| 不足夸 | 不值得提起。"不足"不是"不必"，是"不值得"——一笔勾销的意思 |
| 放荡 | 此处不是贬义，是形容心情完全自由、没有约束的释放感 |
| 思无涯 | 思绪飞扬无边，今天可以自由地想了 |
| 春风得意 | 在春风里感到得意。"春风"和"得意"不是两层意思，而是一个状态的两面 |
| 马蹄疾 | 马跑得飞快，"疾"是快的意思 |
| 长安花 | 长安城里的花，暮春时节花团锦簇 |
孟郊（751—814），字东野，唐代著名诗人，与贾岛齐名，世称"郊寒岛瘦"。
孟郊和贾岛，是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两个"苦吟诗人"——他们写诗极其刻苦。但孟郊的苦，不只是写诗的苦——而是一生的苦。
他出身贫寒，少年丧父，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。家境困顿，但孟郊志向远大，想要通过科举改变命运。然而科举这条路，他走得比大多数人都要艰难。
贞元七年（791年），四十岁，第一次参加科举，落第。
贞元九年（793年），四十二岁，第二次，落第。
贞元十一年（795年），四十四岁，第三次，落第。
贞元十三年（797年），四十六岁，第四次，终于及第。
三次落第之后，可以想象：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从老家来到长安，灰溜溜地回家，面对母亲、妻子、儿女的目光——那种感觉，比落第本身更难受。
四十六岁这一年，孟郊终于考中了进士。四十六年压抑的情绪，在这一刻，全部变成了两个字：得意。
"昔日龌龊不足夸"——过去的那些困顿、那些不得志，不值得提起。
注意"不足"两个字：不是"不必夸"，是"不值得提起"。孟郊没有说"过去的苦难让我成长"，没有说"感谢那些挫折"——他只是说：算了，不提了。
这是真实的。压抑了那么多年，终于出头了，第一件事不是感恩苦难，而是把苦难一笔勾销。
"今朝放荡思无涯"——今天心情自由解放，思绪飞扬无边。"放荡"不是贬义，是形容一种完全没有约束、自由释放的感觉。孟郊一辈子都在压抑自己，今天终于可以放开了。
这两句，是全诗的情感爆发点，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"成功之诗"。
"春风得意"——四个字，是全诗的核心。
两层含义：第一层，在春风里感到得意；第二层，春风本身就是得意的状态，是那种温暖的、舒展的、自由自在的状态。这种写法叫"互文"：春风和得意，不是两个东西，而是一个东西的两面。
"马蹄疾"——马跑得飞快。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人前了，今天，孟郊可以在长安城里飞奔了。
"一日看尽长安花"——最妙的地方，在于它的夸张。
长安城一天看不完，但孟郊说"看尽"。这不是失实，这是感受的夸大：今天他看花的热情，看花的心情——这些是"看不尽"的，所以他用"看尽"来表达那种疯狂的、想要拥抱一切美好事物的冲动。
过去那些年，每次来长安，都是为了考试。落第之后，长安城那些美丽的花，在他眼里大概也是灰暗的。但今天不同了——今天，长安城的每一朵花都值得看，都想看，都看得进去。
- 情绪的极度压缩与爆发 — 全诗只有四句，却压缩了四十六年的人生：从"昔日龌龊不足夸"（压抑，把过去一笔勾销）→ "今朝放荡思无涯"（释放）→ "春风得意马蹄疾"（爆发）→ "一日看尽长安花"（极致）。四句话，压缩了四十六年，强烈的冲击力。
- "春风得意"的双重含义 — 在春风里感到得意，同时春风本身就是得意的状态——互文手法。不是两个意思，而是一个状态的两面。
- 夸张里的真实 — "一日看尽长安花"是夸张，但不是失实——是感受的夸大。今天那种疯狂的、想要拥抱一切美好事物的冲动，用"看尽"来表达。
- 从压抑到爆发的情感逻辑 — 孟郊没有写"成功需要努力"，没有写任何道理——他只写了两个字：痛快。压抑了那么多年，终于出头了——这种痛快，不需要解释，不需要升华，它就是痛快本身。
"春风得意马蹄疾"，千古称快。然非四十六年龌龊，不能有此一句。
《登科后》的好处，是一个"快"字。春风得意，快；马蹄疾，快；一日看尽，快。这首诗从头到尾都是快的，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突然释放，是孟郊一生中最快乐的四句诗。
读《登科后》，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：
孟郊的快乐，和我们的快乐，有什么不同？
孟郊的快乐，是压抑了四十六年之后的快乐。那种快乐，不是普通的开心——它是释放，是终于，是不再。
不值的快乐，是"今天春风真好"；孟郊的快乐，是"今天春风是我自己"。
我们大多数人，可能不会经历孟郊那样的四十六年。但我们每个人，大概都有过某些时刻：压抑了很久、忍耐了很久、等待了很久之后，终于得到了一个结果——那一刻，你会怎么做？
孟郊在四十六岁这一年，做了一件事：他骑着马，在长安城里飞奔，把整个长安城的春天都拥入了怀里。
他说：昔日龌龊不足夸。
不是忘记了过去，不是假装那些年不存在，而是：算了，不提了，今天是我的好日子。
这就是《登科后》最打动人的地方：它不教你如何面对苦难，它只告诉你——苦难过去了，那一刻，你可以像一个孩子一样，在春风里狂奔，把所有的花都看一遍。
因为那些年，你值得。
宋 · 苏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