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 瑟
Li Shangyin — The Brocade Zither
唐 · 李商隐 · 约857年（晚年居蜀时期）
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有人说是写爱情，有人说是写政治，有人说是写人生，有人说是写诗歌本身——每一种解释都说得通，每一种又都有说不通的地方。
但这恰恰是李商隐最了不起的地方：他写的不是一件事，他写的是一种状态——那种过去了之后再回头看，发现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状态。
| 词语 | 释义 |
|---|---|
| 锦瑟 | 装饰华美的古琴。瑟，古代弦乐器，通常二十五弦 |
| 无端 | 没有缘由，无缘无故。"无端"是全诗的起点：为什么要想起这些？没有原因 |
| 五十弦 | 古有五十弦瑟的说法，是极言其多；古时传说五十弦瑟为极悲之器 |
| 庄生晓梦迷蝴蝶 | 《庄子》典故：庄周梦为蝴蝶，醒来后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，还是蝴蝶梦为庄周。"晓梦"状往事如梦 |
| 望帝春心托杜鹃 | 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，啼声悲切。"春心"是对往事的眷恋，"托杜鹃"将情感寄托于悲啼中 |
| 沧海月明珠有泪 | 传说海中有鲛人，泣泪成珠。沧海月明，美与悲并存 |
| 蓝田日暖玉生烟 | 蓝田山出美玉，日光下有烟气升腾。再美好的东西，也像烟一样会消散 |
| 惘然 | 茫然若失。"惘然"不是悲伤，是一片茫然——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|
李商隐（约813—约858），字义山，号玉溪生，与杜牧并称"小李杜"。
他出身寒门，少年丧父，天资极高。他的诗辞藻华丽，意象密集，情感深沉，意境朦胧，是中国诗歌史上最难懂、也最耐读的诗人之一。
连续三次进士落第后，李商隐在人生最低谷的时期，遇到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。
她是谁？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。学界有多种猜测：有人说她是洛阳的一位歌妓，有人说她是某位官员的家眷，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：这段感情，没有结果。李商隐后来娶了王茂元的女儿。而在此之前，与那位女子的感情，无疾而终。
《锦瑟》，被认为是李商隐晚年回顾这段感情时写下的。
李商隐的仕途一直不顺利。娶了王茂元的女儿，被认为"背叛"了老师令狐楚，卷入党争，仕途蹭蹬。晚年多病，穷困潦倒，住在四川成都。
《锦瑟》大概写于这个时期——一个晚年多病、仕途失意的人，在某一天，突然看见了一张锦瑟，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"无端"——没有缘由，无缘无故。为什么想起了这些？没有原因。 这是人最真实的状态：有些记忆，不是你想起来的，是它们自己找上门的。
"一弦一柱思华年"——锦瑟的每一个音符，都像是一把钥匙，打开了通往过去的大门。"思华年"——思绪回到青春年少，回到那些后来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两个典故，写的是往事如梦的感觉。
"庄生晓梦迷蝴蝶"——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，醒来后不知哪个是真实。往事就像庄周的梦：真实得像真的，但醒来之后，你分不清是真是假。
"望帝春心托杜鹃"——望帝死后化为杜鹃，啼声悲切，无处诉说。往事的眷恋，像望帝的心一样，化成了杜鹃的啼血——无尽的悲伤，只能寄托在一声音里。
李商隐诗歌中最美丽的意象之一。
"沧海月明珠有泪"——三种解读：珍珠是眼泪变成的（传说）；大海和明月的孤独；美与悲伤并存，最美丽的时刻往往也是最悲伤的时刻。
"蓝田日暖玉生烟"——蓝田玉在阳光下有烟气升腾。再美好的东西，也像烟一样会消散。
颈联合起来：沧海月明，是大海上最孤独的美；蓝田日暖，是阳光下最温暖的美。但珠有泪，玉生烟——最美的时刻，也是最悲伤的时刻。
最后两句，是全诗的情感归宿，也是中国文学史上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。
"此情可待成追忆"——这种情感，这种经历，是可以留待将来被回忆的。"可待"是将来时，不是现在时。
"只是当时已惘然"——但在当时，你就已经是一片茫然了。
李商隐在写什么？写一段已经过去的感情？写一段已经结束的人生？
不知道。
但每个人读这两句诗，都会想起一些事情——一些在当时不知道它们有多重要的事情，一些等到失去之后才明白它们价值的事情。
这就是《锦瑟》最了不起的地方：它不是一首有明确主题的诗，它是一种所有人都有的感受。
- 意象的密度与跳跃 — 从锦瑟到庄周梦蝶，从蝴蝶到望帝，从望帝到沧海月明，从月明到蓝田日暖——意象之间没有明显的逻辑连接，但这种跳跃，恰恰是回忆本身的样子：没有逻辑，只有碎片和感觉。
- 以美人写悲伤 — "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"——中国文学史上把"美"和"悲伤"融合得最完美的句子。李商隐不写"我很悲伤"，他写让悲伤变成一种美的形态。
- "惘然"的精确 — "惘然"不是悲伤，不是痛苦，是茫然若失——你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说不清楚那是什么；你觉得那很重要，但不知道为什么重要。这种感觉，比悲伤更难表达，李商隐用一个字，把它准确地捕捉到了。
- 主题的不可确定性 — 《锦瑟》之所以千古流传，一个重要原因是：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写什么。 这不是李商隐的失误，恰恰是他的刻意。他写的不只是一件事，他写的是一种状态——那种过去了之后再回头看，发现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状态。
李商隐的诗，最难讲，因为他的情感太深太细，不可以直接说出来。他只能用意象，用典故，用那些美丽的、朦胧的、像梦一样的句子，把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，呈现给你看。《锦瑟》是最好的例子。
读《锦瑟》，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一想：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：某一天，没有原因，你突然想起了某个人、某件事——然后你发现，你当时根本不知道它有多重要。
"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"——这两句诗，不是在说爱情，不是在说友情，不是在说任何具体的事情。它在说一种我们所有人都有的体验：
你经历了一件事，你觉得它只是普通的一刻。你不知道它会在你的记忆里留下那么深的痕迹。你不知道很多年之后，你会突然想起它，然后发现——
每个人的心里，都有一张"锦瑟"。
那张锦瑟，可能是一个人，可能是一段时光，可能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，可能是你曾经以为可以永远拥有、但后来发现它早就消失了的某种东西。
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某个夜晚突然出现，你只知道——它来了。而你当时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就是李商隐。他不会告诉你他在想什么。他只是把那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，写成了这首诗。
然后，一千多年过去了，我们还在读它，还在被它打动——不是因为我们读懂了它，而是因为我们都懂那种感觉。
近代 · 梁启超